九零年的聖誕節,一件發生在我身上的大事,改變了我的人生觀,也扭轉了我的下半生!

那天,我初為人母;卻預料不到誕下來的女嬰竟是患有最嚴重的一種雙側性唇顎裂。裂縫由鼻孔往下伸延至上唇、牙床、上顎直至吊鐘,以致口鼻相通,而兩旁的缺唇又向外翻起,樣子難看極了!

這事彷如晴天霹靂,使我悲痛、內疚、憂慮、自卑百感交集。我無時無刻都盼望這只是個惡夢,我總會從惡夢中醒來。無奈,我拚盡了勁,夢醒不來,縱使自己不願,也不得不接受 ―― 這是鐵一般的事實!那時自己好像沒有靈魂的軀殼,腦海一片空白,人也不能自主。白天過著流淚的日子,夜闌人靜躲在被窩裏,外子陪著我飲泣。那一段日子很是漫長!

「放棄她吧!」這個念頭也曾在我腦海一閃而過,卻沒有留下任何痕跡。我和孩子的感情,自她在我體內受孕的一刻開始,一天一天有如幾何級數的遞增。雖然現在她已經成為一個獨立的個體,但是我和她這種血脈相連的感覺永遠存在。面對這個可憐的小生命,疼她惟恐不及,又豈會拋棄她。

幾經思量,我毅然放棄了自己的工作,辭退家裏的傭人,我決定 ―― 我要親手把孩子帶大!我要給她最大的母愛!

望穿秋水,孩子終於接受第一次補唇手術。延至最後一刻我才把她送入醫院,在病房內我伴著孩子,一步也不願走開,直至護士來催趕,才依依不捨地離去。回到家,心裏仍不遏止的想著女兒,雖然晚飯時間過了良久,甚麼東西也吃不下去,撥起電話給母親,連一句話也說不到,便嚎啕大哭的把一切委屈之情發洩出來。為甚麼公立醫院的制度是那麼不近人情?叫那些不能整天伴在患兒身旁的母親牽腸掛肚!

當時,每天探病的時間只有四個小時(下午四至八時),幸好女兒住的一張病床貼近窗邊,在電梯大堂望過去仍可隱若的看到她,所以每天我都會早到一、兩個小時,站在電梯大堂隔著玻璃窗遙望我的孩子。不過,並不是每一次都要這樣呆立一、兩個小時,有幾回我走了好運,碰上護士們忙個不可開交,我藉口協助護士餵奶,得以早半個小時溜入病房探望我的孩子。

手術的那天,天還未亮,我便起床。經過了幾個無眠的晚上,我帶著疲乏的身軀,一大清早守候在病房門外,目送護士把孩子推往手術室。孩子進入手術室後,我坐在門外的長椅上等候,隨而翻開預早買來『為打發這幾個小時』的報紙,但無論如何我也不能把精神集中下來,眼前只有一片空白,腦海則思潮起伏….手術後孩子將會是怎麼模樣?孩子會否感到很痛?傷口會否流很多血?手術會否順利?醫生會否出錯?孩子可會永不出來?….想到這裏我猛然的彈起來,開始在面前的八個方塊上惴踱,心裏抱怨為甚麼時針走得比蟻子還要慢!

四個多小時後,孩子出來了。手術室門還沒有打開,便傳來一陣陣似是悶在喉頭的哭聲,門打開了,只見孩子兩眼淌著淚而嘴巴卻張不開,面上有幾塊瘀痕,傷口仍滲著血,我實在不忍卒睹。我緊隨護士把孩子送回病房,安頓下床。看到孩子挾著驚慌和痛楚的淚水,我本想多留一回把孩子安撫下來,然而探病時間未到,鐵面無私的護士姑娘下逐客令,我惟有強忍辛酸走到電梯大堂遙伴著哭泣的孩子。那個時候,最溫暖的莫如母親為我送來的熱茶和飯,還有丈夫和弟妹的殷切關懷!

我對兔唇修補手術全無認識,但是看到女兒上唇的傷口,只有表皮是縫起,裏面的肌肉卻是分開,感覺好不穩妥。由於孩子患雙側唇顎裂,手術後的傷口很緊,再加上她不停地哭泣,而我在探病時間以外是不許在床邊安撫孩子,傷口在手術後第三天開始逐針爆開。看著孩子的傷口一針一針的爆開,我的心像被一陣一陣的撕割,雖然擔心得要死,卻又愛莫能助,當時的徬徨和無奈,實非筆墨可以形容。終於,還沒有出院,她一邊的傷口便全然缺裂。帶回家的,又是一張不完整的臉!

一個多月後,孩子被安排接受第二次補唇手術。由於孩子爆開的傷口承受太大的拉力,而醫生並沒有為她作出一些臨時補救的處理(如貼唇貼減低拉扯力),延至第二次手術時,爆開的一邊鼻翼已給拉寬了半公分,也即是說:今後的手術無論有多順利,她的鼻孔再也不會對稱!

手術後,她的傷口紅腫和濕潤,直教我急得發慌。熬了一個星期,發炎的情況終告消失,我才舒一口氣。

左盼右盼,傷口拆線的時刻終於來臨。誰知看過孩子手術後的容貌,我滿懷期待的心情立即化為悲痛和失望,我抱著孩子竭斯底理地痛哭!她那左邊的鼻翼比右邊高出了半公分,疤痕又肥又大,兩旁的肌肉起伏不平,嘴唇的的形狀模糊不清,像用一根繩子『勉強』的扎起來般,難看極了!

那一段日子,每當我把孩子抱在懷裏,淚水禁不了的傾流而下。我恨!我恨不能代替女兒去承受這些痛苦,和那面上永除不掉的烙印!

後來我為她轉了醫生,事情也開始變得順遂,女兒接受了補顎及上唇修飾手術,外觀較前改善了少許,說話發音亦挺不錯。頭一關唇、顎修補手術總算挨過了,然而往後還要接受牙床植骨、牙齒矯正、語言治療和耳鼻喉科檢查。同時她的裂顎可能會引致頜面發育不全,中面凹陷,日後或許需接受上頜骨矯正及唇、鼻修復手術。治療程序有如漫漫的長路,我們只有『見步行步』。

經歷過這些痛苦,我們得到很大的收穫 ―― 我們更懂得互相關懷,互相愛護;我們更懂得珍惜、欣賞和爭取大家相聚一起的時刻。

回想過去幾個年頭的辛酸滋味,實在罄竹難書,略數一、二聊抒情懷。但願孩子的一切惡運已經過去,她能健康、快樂地成長!

九零年的聖誕節,我在心裏對女兒作出這樣的一個承諾:「孩子,無論前路有多崎嶇和困難,我都要陪著你一起去走,直至我生命的盡頭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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